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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像一家公司宣布要導入自動化、要裁員。被裁掉的會是誰?
直覺答案通常是:表現最差、技能最低、最容易被機器做掉的那群人。
但 Daron Acemoglu 與 Pascual Restrepo 發表在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的研究「Automation and Rent Dissipation: Implications for Wages, Inequality, and Productivity」提供了一個不同角度:在有勞動市場摩擦的世界裡,自動化不一定先打最便宜的人,也不一定先打最沒技能的人。它可能先打那些公司帳上看起來最貴、但其中一部分薪資其實是 rent 的工作。
這個 rent 中文常翻成「租值」。它跟房租沒有直接關係,重點也不是房地產,而是:一個人坐在某個職位、某個公司、某個產業或某套制度裡,因此拿到高於外部選擇的那一段薪資。
你以為機器先取代最便宜的工人?
關於自動化,常見直覺有兩個。
第一個是「便宜論」:公司會先取代最便宜的工人,因為小錢積少成多。問題是,如果一台機器的月成本是五萬,卻要去取代月薪三萬的人,公司其實是在賠錢。便宜的勞動力反而很難被機器搶走,因為機器未必比他便宜。
第二個是「稀缺論」:公司會先取代高薪工人,因為他們最貴。這聽起來比較合理,但也不完整。如果高薪完全來自稀缺技能,表示這個人真的創造很高價值,公司不一定找得到便宜機器取代他。
真正有趣的地方在第三種情況:高薪裡有一塊不是稀缺技能,而是「位子本身」帶來的額外收入。
那個奇怪的 U 形
過去四十多年,美國工資分布有一個很有名的變化:中段工資表現最弱,低端沒有崩得那麼深,高端則繼續往上走。這常被稱為 wage polarization。
傳統說法是 routine-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:機器特別擅長做例行性工作,而例行性工作集中在中間收入職位,例如文書、組裝、櫃台、出納。因此中產職位被掏空。
這個說法很重要,但 Acemoglu 與 Restrepo 問的是第二層問題:除了「機器技術上能做什麼」,公司也會看「自動化哪一種工作最省錢」。而公司看到的工資,可能混著一塊租值。
工資裡的租值
想像兩個焊接工。技能一樣、產能一樣、做的東西也一樣。
| 位置 | 月薪 | 真實生產力假設 | 多出來的部分 |
|---|---|---|---|
| 老牌大廠,有工會與福利 | NT$80,000 | NT$50,000 | NT$30,000 |
| 小型加工廠,薪資接近外部選擇 | NT$50,000 | NT$50,000 | NT$0 |
這裡的 NT$30,000 就是教學用的「租值」示意。它可能來自工會、公司內部薪資制度、產業獲利能力、效率工資、法規、牌照、內部職涯梯等因素。
現實世界不會這麼乾淨。薪資還會包含地理位置、辛苦程度、工時、風險、福利、職涯前景等成分。但這個例子的重點是:有些高薪不是因為那個人比較難被取代,而是因為那個位子本身比較肥。
公司帳本 vs. 社會真實成本
現在有一台機器手臂,每月成本 NT$60,000。公司會先取代誰?
從公司角度看:
| 選項 | 帳面薪資 | 機器成本 | 公司是否想自動化 |
|---|---|---|---|
| 取代大廠焊接工 | NT$80,000 | NT$60,000 | 省 NT$20,000,划算 |
| 取代小廠焊接工 | NT$50,000 | NT$60,000 | 多花 NT$10,000,不划算 |
所以機器會先打大廠焊接工。
但從社會角度看,那 NT$30,000 租值不是被生產過程吃掉的真實資源,而是錢從公司流到工人身上。公司把這個人換成機器,帳上省了 NT$80,000;但社會真正少用掉的勞動機會成本,只有 NT$50,000。
公司看見的省錢數字,大於社會真正省下的資源。這個落差,就是 rent dissipation 這個機制的核心。
為什麼叫 rent dissipation?
如果只是單一公司、單一工人,這像是一個分配問題。但放到整個經濟裡,事情會變成配置問題。
公司導入自動化時看的是帳面工資,不是社會機會成本。於是自動化會被吸引到「高租值工作」,即使這些工作從社會角度看未必是最應該先被機器取代的工作。
工人受到兩層影響:
- displacement:原本的任務被機器取代,勞動需求下降。
- rent dissipation:即使工人仍然找到工作,也可能被推到租值較低的職位,原本那塊「肥位子」消失。
這會讓 wage losses 被放大。工人損失的不只是工作機會,也可能是原本工作裡的租值。
美國資料看到什麼?
作者用美國 1980 到 2016 年資料,將勞工拆成五百個 demographic groups,檢查不同群體暴露在自動化之下後,工資分布如何變化。
他們的核心發現包括:
- 自動化暴露較高的群體,內部工資變化呈現符合模型預測的 U 形。
- 自動化不只造成傳統的 displacement,也會把工人從高租值工作推往低租值工作。
- 在作者的估計裡,自動化解釋了 1980 年以來美國 between-group wage inequality 上升的 52%;其中 rent dissipation 約占這個貢獻的五分之一。
- 在 baseline calibration 下,自動化帶來的 gross TFP contribution 約 3%,但因為 rent dissipation 與配置扭曲,淨效果約只剩 0.3%;不同設定下,抵消幅度約為 60% 到 90%。
這裡最值得注意的不是「自動化沒有用」。論文不是反自動化。它說的是:如果公司根據帳面工資做決策,而帳面工資混有租值,那自動化的私人誘因會和社會效率不完全一致。
幾個比較接近現實的場景
這篇論文不是在說所有高薪工作都該被懷疑。很多高薪確實來自稀缺技能、決策責任、風險承擔或極高生產力。
比較接近 rent dissipation 的場景,通常有幾個特徵:
- 同樣技能的人,在不同產業或公司拿到明顯不同薪資。
- 有些職位一旦被裁員,下一份工作薪資跌幅特別大。
- 有些高薪位置的人不太主動離職,表示那個位置本身可能有高於外部市場的價值。
- 工會、牌照、內部薪資制度、產業獲利能力或公司治理結構,讓某些工作形成穩定 wage premium。
把這個框架放到 AI 上,問題就變得更尖銳。過去的機器手臂主要打製造業任務;但 AI 能碰到的工作包括法律研究、顧問分析、會計對帳、程式樣板、客服知識工作、醫療影像輔助判讀。這些工作不一定是傳統意義的 routine task,但其中某些職位可能有很厚的制度性租值。
三個限制
第一,這不是說自動化是壞的。自動化仍然可能提高生產力,只是它的好處可能被配置扭曲吃掉一大部分。
第二,這不是說所有高薪都是租值。稀缺技能、創造力、決策責任、人脈、管理能力,都可能是真實生產力的一部分。
第三,量化數字依賴模型設定。60% 到 90% 的抵消幅度、52% 的 inequality contribution、3% 到 0.3% 的 TFP 對比,都應理解為作者在特定資料與模型設定下的估計,而不是放到每個國家、每個產業都必然成立的鐵律。
回到 AI
所以,AI 會不會先取代高薪工人?
更精準的說法是:AI 可能先被導入到那些「公司帳面成本高、技術上開始可替代、而其中一部分薪資來自租值」的工作。這些工作未必是最沒技能的,也未必是社會角度最該被自動化的,但它們對公司來說最像一筆可以節省的成本。
真正值得問的問題,可能不是「我的工作是不是高薪」,而是:
我的工作裡,有多少是稀缺能力?又有多少是我剛好坐在一個有租值的位置?
參考資料
- Daron Acemoglu and Pascual Restrepo, Automation and Rent Dissipation: Implications for Wages, Inequality, and Productivity,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, 2026.
- NBER Working Paper 32536: Automation and Rent Dissipation.
- MIT working paper version: Automation and Rent Dissipation.